跟著班長上兩會,他們都在忙些啥?
3月5日早上8點,去往北京人民大會堂的大巴上,馬麗靠窗坐著。
外面又飄起雪花。往年這個時候,長安街兩側的玉蘭花正陸續開放,而今年,雪落在枝頭,把含苞的花骨朵蓋得嚴嚴實實。

這是她成為全國人大代表的第四年。第一次來北京參會時,她焦慮、不知所措。現在不一樣了,該盯什么、該推什么,她心里都有數。
每年3月,北京進入“兩會時間”,近3000名全國人大代表從各地趕來,其中不乏和馬麗一樣的退役軍人。他們穿過軍裝,退役后進入各行各業,在自己的崗位上履職盡責,推動一項項政策落地見效。
今年,他們帶著哪些建議而來?全國兩會期間都在忙些什么?在準備采訪時,我預設了很多問題,但最想知道的還是:脫下軍裝之后,他們如何延續“兵”的樣子?
01?溫柔之下,是軍營磨出來的韌勁
采訪馬麗之前,我在資料里看她的履歷:國家稅務總局銀川市稅務局納稅服務中心副主任,以她名字命名的工作室覆蓋寧夏22個縣(市、區),還開到了遼寧、山東、廣東;成為全國人大代表以來,她推動解決了53個問題……在我想象中,她應該是一個語速快、走路帶風、做事雷厲風行的人。

一見面才發現,她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完全不像我預想的那種“女強人”。
但聊著聊著我意識到,這個溫柔隨和的人有一種本事——一件事交給她,盯住了就不撒手。“不達目的不放手,這是部隊教會我的。”她說。
稅費政策落地,她盯著;群眾用系統不順手,她把意見一條條往上反饋;看到“退役軍人優先”的牌子掛上后,退役軍人卻不好意思享受優待,她琢磨出設立“退役軍人驛站”,讓戰友們提前預約、后臺辦理,既不擠占群眾辦事窗口,又把優先落到實處。
她今年帶來的建議,有點“跨界”。
2025年,作為國家監委特約監察員,她跟隨領導去基層調研。聊完正題,工作人員隨口的一句吐槽被她聽到了——“那個平臺難用得很,經常登不上去,有的人為了過往經歷好看,甚至傳假資料。”她立刻上前追問,發現自己也在這個平臺上幫兒子填過資料,一填就是大半天。
這事本不在她職責范圍內,但對她來說,看見了當沒看見?那不行。
她和幾個基層代表聊,發現大家也都有一樣的煩惱。于是幾個人分頭調研,收集平日里大家吐槽的事項,一條條變成了建議的底稿。

從辦稅大廳到基層調研,她總是盯著別人眼里“差不多就行”的事。“可能就是在部隊養成的習慣——看見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得盯到解決為止。”她管這叫“軍營磨出來的韌勁”。
02?開著出租車,也是一種“站崗”
見到殷其龍那天,已經快晚上10點了。他剛結束上一個采訪便匆匆趕來,抱歉地笑笑:“這幾天要準備的事情太多,日程實在是有點滿。”
我們靠窗而坐。窗外,飄了一天的雪花還沒有要停的意思。他忽然說:“我以前也在雪天站過崗。”

1994年12月,殷其龍入伍后來到內蒙古呼和浩特,冬天的哨位,氣溫低至零下20多攝氏度。每次來北京開會,看見人民大會堂前站崗的武警,他都會多看兩眼。那些年輕的面孔、筆挺的身姿、標準的換崗動作,總讓他回憶起當兵時的自己。
退役后回到重慶,他成為一名出租車駕駛員,3米車廂成了“新哨位”,他的職責是把每一位乘客安全送達目的地。
20多年來,他的車里坐過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愛主動搭話,但喜歡觀察。遇到健談的,聊得投機了,他會說一句:“我是全國人大代表,你有什么建議可以跟我說說。”對方往往一愣,隨后話匣子就開得更大了,說行業的難處,說生活的瑣碎,說平時沒處說的話。
很多上會的建議,都是在這種閑聊里“撿”出來的。

有一次,殷其龍接了個中年人,他看起來像剛下班。刷了一會兒手機后,他突然開口:“師傅,你曉得不?現在網約車有時候比出租車還貴。”
他開始留心這件事。開車時,他特意問問乘客的感受;換班時,他跑去和同行聊,還專門查了查網約車平臺的計價規則。前后調研了幾個月,終于摸清行業癥結所在。
2025年全國兩會,他帶去“加強巡游出租汽車和網絡預約出租汽車協同發展的建議”,沒多久便得到交通運輸部的回復:將推動巡游出租車和網約車納入統一法規管理。
工作、調研、采訪讓殷其龍的生活變得忙碌,但他樂在其中,感覺又回到了當兵時站崗的日子,“開車的‘崗’,是把每一位乘客安全送達目的地;履職的‘崗’,是把群眾的話都當真、讓建議都落地。”
03?責任在肩,扛著一村人的日子
對全國人大代表楊廣奇來說,3月幾乎是最忙碌的一個月。忙的不只是在北京這些天,會后的日子,往往更忙。
楊廣奇是安徽省廣德市新杭鎮金雞籠村黨總支書記,每年3月中旬是村里茶葉采摘的時間,約1萬名采茶工會分別從河南、山東、陜西來到村里,吃喝拉撒、秩序維護、安全保障,事事都需要他操心。而且不等他從北京回來,市里、鎮上各大學校和單位就會排著隊約時間,請他去傳達全國兩會精神。
在采訪過程中,他時不時看下手機發來的消息并加以回復,我猜是在處理村里的事。

履職以來,他的建議總離不開農村這片土地。從20世紀80年代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推廣、農村土地權屬40多年來的變遷,到有哪些問題正在影響鄉村振興,他用20多分鐘給我講了一遍,像個在前沿陣地摸爬滾打過的偵察兵,把地形、敵情、后路都摸得清清楚楚。
但采訪中,他聊得更多的是回去之后的事。“回去第二天,我就在村里傳達兩會精神。”他說,“得把國家的好政策,第一時間帶到田間地頭。”
農民最關心的是如何過好自己的日子。因此,楊廣奇要帶回去的不是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打算。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全面開展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長30年整省試點,發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這段話他反復看了好幾遍,心里又有了新打算,回去得抓緊和村委會主任再商量商量。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里有種責任壓在肩上的急切。當兵時扛槍,如今他正扛著一村人的日子。茶葉不等人,政策落地也不能等,村里群眾的日子,得一年比一年過得更好才行。
作者:中國退役軍人全媒體記者 韓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