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巖罕陸，中共黨員，1975年出生，1994年入伍，1997年退役，云南云投集團西雙版納野象谷景區有限公司亞洲象種源繁育及救助中心亞洲象觀測保護小組組長。

他投入亞洲象觀測保護工作20多年，帶領團隊在云南西雙版納勐養自然保護區150萬畝的原始森林中，追隨野生亞洲象活動，做好各類安全預警及數據觀測，先后7次參與亞洲象野外救護行動，為促進人象和諧、保護生物多樣性、提升中國保護亞洲象國際影響力做出了積極貢獻。2016年獲評“全國優秀農民工”、2022年獲評全國“最美退役軍人”、2024年獲評全國模范退役軍人。

云南省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野象谷景區。

清晨的熱帶雨林，云霧纏繞，鳥鳴陣陣，喚醒沉睡的大地。

撥開肥厚的芭蕉葉，亞洲象觀測保護小組組長巖罕陸踏著濕潤的泥土，向雨林深處進發。

瘦小的個子，黝黑的皮膚，臉龐泛著紫紅，兩鬢已見斑白，年近五旬的布朗族人巖罕陸，看上去比同齡人略顯滄桑。在與野生亞洲象同行的20多年里，他已從毛頭小伙成長為熟知象群習性的行家里手，從“象爸爸”變成如今的“象姥爺”……

從森林走出的“孩子”

從巖罕陸記事開始，他的衣服大多是綠色——與熱帶雨林相同的顏色。

1975年，巖罕陸出生于云南省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這里有我國唯一的熱帶雨林自然保護區，也是我國境內大多數野生亞洲象棲息的家園。

在巖罕陸的童年記憶里，野生亞洲象不時“光顧”他所在的小村莊。有一次，大象到他家“造訪”，毫不客氣地吃掉了地里種的稻谷、玉米。對于這些體形龐大卻憨態可掬的“大朋友”，巖罕陸內心充滿好奇。

長期生活在郁郁蔥蔥的熱帶雨林，大象對色彩鮮艷的事物十分敏感。為了避免象群受到刺激攻擊人類，當地村民的著裝幾乎都是大同小異的綠色。

巖罕陸不曾想到，這抹從小看得最多的顏色，會成為他一生的底色。

1994年，村里傳來征兵的消息。懷著對部隊的向往，巖罕陸興沖沖地報名應征，成為原武警云南森林總隊某支隊的一名戰士。

穿上“橄欖綠”，年輕的巖罕陸意氣風發。巡邏在崎嶇的山路上，穿梭在荊棘叢生的雨林中，巖罕陸和戰友們為保護森林野生動植物資源、打擊涉林違法犯罪不遺余力。

3年的森警歲月，讓巖罕陸的體格更結實。1997年，巖罕陸退役。服役期間，他和美麗的大森林寸步未離，珍稀的動植物成為他念念不忘的心結，牽絆住他前往省會城市就業的腳步。

獲悉家鄉野象谷景區招聘護林員，他腦海中關于大象的回憶一下子翻涌起來：林間清新的空氣，嬉戲打鬧的象群……巖罕陸第一時間報名應聘。

“我當時一腔熱血，家人卻不太支持。”巖罕陸說，與野生亞洲象打交道，常年跋山涉水、工作條件艱苦。他反復勸說家人：“野生亞洲象數量越來越少，如果不去守護，它們未來很有可能就消失了……我從小在森林里長大，最適合這項工作。”

換上墨綠色工裝，帶著自己多年積累的《野生亞洲象生活習性研究報告》，巖罕陸正式開啟守護亞洲象的人生歷程。

為象群誤機的那一天

2022年，巖罕陸被評為全國“最美退役軍人”，卻在赴京拍攝節目途中出現了“意外”。

天未亮，巖罕陸便從家鄉出發。在前往機場的途中，他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

“213國道必須嚴密把守，8條象道，尤其是3號和8號，一刻也不能離人。”他已經再三叮囑剛上崗的管理員，但心里仍舊放心不下，“每年9月是象群活動最頻繁的時節，任何疏忽都可能釀成大禍。”

正當他準備通過機場安檢時，電話再次響起。不出所料，“小缺耳朵”家族出動了！這個擁有14頭亞洲象的象群，浩浩蕩蕩、氣勢非凡地走近國道。而此時，一批悠閑行走的上海游客與象群不期而遇，情況十分危急。

“立即清空路面，先疏散游客和周邊村民！”

“立刻封路！讓象先過！”

“輕聲呼喊‘小缺耳朵’，它們能聽得懂，穩住情緒。”

巖罕陸毫不猶豫地退出安檢通道，站在角落沉著指揮。

在巖罕陸的指揮下，一道臨時防護屏障迅速搭建起來，管理人員小心翼翼地引導游客火速撤離。游客撤離后，“小缺耳朵”家族的領頭象探出林邊，靜靜觀察片刻，確認無威脅后，便帶著家族成員大步踏出林間，穩穩當當穿越公路，緩緩進入對面密林，繼續覓食。

“全部安全通過，人象均無損傷！”聽到管理員在電話中傳來的平安通報，巖罕陸這才放下心來。他與象群日夜為伴，早已熟知這些龐然大物的性格與動向。這段時間，“小缺耳朵”家族中一頭成年母象正值發情期，情緒易躁，一旦受驚，便可能發出怒吼，徑直沖撞行人或車輛。在這樣的時刻，哪怕面前是一輛坦克，它也會義無反顧地沖上前去，毫不退讓。

危機解除后，當他望向窗外，原計劃搭乘的航班早已升空，化作天邊的一道白線。他只好改簽下一趟航班，匆匆忙忙趕往節目錄制現場。

20余年，在象群之間穿行

巖罕陸爬樹的速度比猴子還快。在野象谷的密林中，危險無處不在，即便身手如此矯健，還是險象環生。

有一年春節，野象頻繁活動。從大年初一開始，幾乎每天都有象群出沒景區。大年初三那天，景區游道附近正有兩三百名游客通行，一群野象卻突然沿著山林沖向人群。

當時，象群距離游客只有不到5米，情況異常緊急！巖罕陸與隊員立刻行動：一組用驅趕手段將象群引開，另一組則迅速引導游客向高架橋撤離。

為保護游客，巖罕陸始終擋在人群最后方，與沖在最前的大象僅一臂之隔。大象高高揚起長鼻，不停地朝他背上猛力抽打，“就像鞭子一樣，一下接一下，火辣辣地疼。”等到所有游客脫離險境，他才一躍攀上身旁的大樹，藏進枝葉間。后來，那頭大象仿佛認出了他，甩了甩鼻子，轉身走向密林。

“不是只有驚險，也很有成就感。”巖罕陸說起了他和“昆六”之間的故事。

那是2010年6月19日午后，西雙版納雨林的空氣悶熱潮濕。巖罕陸剛剛結束一段巡林任務，正準備回駐地補充物資。電話突然響起，是保護區值班點打來的：“‘昆六’受傷了，情況危急！”

接到消息后，巖罕陸毫不遲疑，迅速整理工具、藥品，帶上干糧和對講機，跟隨救助小組第一時間趕赴現場。

“昆六”是一頭成年雄性亞洲象，性格本就倔強，恰逢發情期，又因意外受傷，脾氣更加暴躁不安。它受傷時所處的位置在保護區深處，無法通車。救援隊唯一的選擇，就是步行進入山林，一路引導它前往可以接應的公路邊，整個轉移過程需穿越長距離的雨林。

“那三天幾乎沒怎么合眼。”巖罕陸回憶。僅僅將“昆六”從受傷地引導至公路邊，就用了將近20個小時。山路崎嶇，林密草深，巖罕陸的胳膊不時被樹木劃破，但他始終緊盯著“昆六”的動向，一刻不敢松懈。“昆六”中途好幾次停下來怒吼，想要掉頭攻擊救助隊員。

巖罕陸見狀，迅速帶頭打出手勢，分散隊形、調整路線，并一邊低聲安撫它的情緒，一邊悄然遞上甘蔗、玉米等食物，引導其繼續前行。

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能放松。救援隊員輪流替換，巖罕陸卻始終緊跟其后。他熟悉象的習性，能及時對“昆六”的異常情況作出應對。腳下是潮濕的泥濘，身旁是灌木和荊棘，汗水早已濕透了工裝，蟲咬和擦傷也無暇顧及。

20個小時的引導，是靠人與象之間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信任完成的。每向前推進一段路，巖罕陸都要和隊員重新部署路線，確保“昆六”既能走得安心，又不被驚擾。終于，在第三天下午，他們成功將“昆六”送到西雙版納亞洲象種源繁育及救助中心進行后續治療。

如今，恢復健康的“昆六”已重返雨林，在森林深處自在地行走，時不時出現在觀測鏡頭中。

20余年，7000多個日夜，巖罕陸穿行在150萬畝原始森林中，見證了幼象長大、老象老去，也親手將一個個受傷的生命，從困境中帶向新生。

如今，雨林依舊翠綠，象群依舊前行，巖罕陸也依舊踏著林間的泥濘，走在守護它們的路上……

文/何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