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巍:“白發(fā)少年”的熱土與荒丘
【簡介】霍巍,中共黨員,1958年出生,1977年入伍,1983年退役,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學術院長。
他長期從事考古學教學與研究工作,在各類學術刊物上先后發(fā)表論文200余篇,出版學術著作10余部。他創(chuàng)立了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四川大學中國藏學研究所,全面參與三星堆遺址新一輪考古發(fā)掘工作。2009年獲評全國模范教師,2013年入選教育部重大人才計劃,2019年被評為四川大學杰出教授,2020年入選第五批國家“萬人計劃”教學名師,2022年獲評全國“最美退役軍人”。
不久前,霍巍剛剛度過自己68歲的生日。對于多數(shù)人來說,68歲已經算是步入老年。可對霍巍而言,一切好像才剛剛開始。
“時間的概念是人設定的,在新事物面前,人不分年齡,考古人永遠年輕。”霍巍的聲音透著半生的滄桑,渾厚中又讓人感受到蓬勃的朝氣。
歲月不掩儒雅,白發(fā)仍是少年。這位從邊防哨所走出來的考古學家,曾經無數(shù)次撥開風塵與歷史對話,讓人類的歷史不再停留于想象,更在一次次上下求索中,走過一座座荒丘、踏上一片片熱土。
新兵、班長、考古學者,
命運選了路,他以另一種方式繼續(xù)“戰(zhàn)斗”
接觸考古之前,霍巍是一名駐守在中緬邊境的戰(zhàn)士,“雪林哨所”已成為刻進他生命的名字。
1977年1月,霍巍來到邊防軍營,新兵班長推薦他到團直屬勤務隊,他卻選擇了遠離機關的邊境一線哨所。
當時中緬邊境形勢嚴峻,部隊掀起了練兵備戰(zhàn)熱潮,全團從各連抽調戰(zhàn)士組建“尖子班”,軍事素質拔尖的霍巍成了班里唯一的新兵機槍射手。
雖說是新兵,但沒一個老兵會小覷他。為了進一步提高輕機槍點射的命中率,霍巍在老兵教學的基礎上刻苦訓練、不停琢磨,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使射擊成績提升了一大截。老兵們稱他是“愛動腦筋又能吃苦的好兵苗子”。
由于軍政成績優(yōu)異,第二年霍巍當了班長。時值哨所搞基建,所需的磚塊、水泥、石棉瓦等建筑材料需要運上山。
霍巍帶著全班,早晨每人揣倆饅頭往山下去,背上材料就往回走,十幾公里的山路一步一步挪,每天一個來回。霍巍體力好,每次都先回來。為了不拖延施工進度,他把自己的材料送到后,常常再返回接應班里的戰(zhàn)友。有時需要進山伐木,晴天還好,下雨天深一腳淺一腳,扛一根木頭回來甚至要一天一夜……
什么是苦?退役40多年后,霍巍告訴我們:“吃過當兵的苦,往后遇到啥事都不叫苦了。”
高考制度改革后,霍巍參加了全國統(tǒng)考,并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四川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yè)。上學期間,邊境戰(zhàn)爭爆發(fā),昔日的戰(zhàn)友被分散到各個部隊奔赴前線,當最要好的戰(zhàn)友犧牲的噩耗傳來時,霍巍在宿舍里蒙著被子痛哭不止。
“命運給我選了路,讓我沒能和戰(zhàn)友們一起上戰(zhàn)場,這是我終身的遺憾。”霍巍說,“我現(xiàn)在的一切,都是戰(zhàn)友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所以決不允許自己干不好!”
這是他對戰(zhàn)友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鞭策。因學校師資緊缺,經部隊同意,霍巍于1983年以排級干部身份轉業(yè),1985年留校工作至今。期間先后破格晉升為副教授、教授,任博士生導師,先后擔任了歷史系主任、文學院副院長、歷史文化學院院長、校博物館館長、藏研所所長等職務,不僅為國家培養(yǎng)了大批優(yōu)秀人才,也成為我國考古學領域的領軍人物之一。
山洪、塌方、生死考驗,
高原沒有路,他以頑強堅守留下足跡
西藏遠古歷史中,不乏神秘的傳奇故事。這片人跡罕至的高原,吸引著無數(shù)世人,霍巍就是其中一個。霍巍的父母當年都是進藏部隊的一員,他幼時曾隨軍在康巴藏區(qū)生活多年,和藏族文化結下不解之緣。
1990年4月,霍巍與李永憲教授結伴前往西藏,尋找中印和唐蕃歷史交流的足跡。高原考古,風餐露宿,是公認的苦差事。穿越茫茫戈壁,顛簸的路面磨破了機油桶,機油浸透了僅有的一袋大米,他們連吃了十幾天“機油蓋飯”;行車高原天路,眼見大片山石從山頂滾落,進退兩難之際只能咬牙加速,用生命與滾石賽跑,險象環(huán)生……霍巍不怕苦和累,最擔心的是無路可走。
在蜿蜒的吉隆河谷,他和李永憲雇了5名背夫,徒步走了七天七夜,直到攜帶的干糧告罄仍一無所獲。僅剩的兩包方便面混著采來的野菜煮了一盆糊糊,背夫們吃完最后一頓飯,紛紛扔下東西不告而別。
有人說:“你們想找的東西,法國人在印度境內找了一個世紀都沒找到,放棄吧!”
李永憲問:“還走不走?”
“走!正因為沒有路,才更要留下自己的足跡,這樣后人才會有路走。”霍巍的堅定一如在哨所當兵時。
正當兩人在野嶺荒原中苦苦探尋時,吉隆縣宗喀鄉(xiāng)鄉(xiāng)長羅桑的一句話讓他們眼前一亮:“馬拉山口正修水渠,發(fā)現(xiàn)一塊刻著漢字的石頭,你們快去看看,不然就炸啦!”
這塊涂滿酥油、掛滿哈達的石頭,就是“大唐天竺使出銘”,被譽為“20世紀以來中印和唐蕃交流史上最重大的考古發(fā)現(xiàn)”,當霍巍用開水化開洗衣粉、刷干凈碑面后,他知道自己終于叩開了西藏考古新發(fā)現(xiàn)的大門。
“雖然跋涉于荒丘,但這正是我所向往的熱土。”西藏考古30年,白發(fā)不知不覺爬上了霍巍的雙鬢,從“大唐天竺使出銘”開始,史前的細石器,比文成公主進藏歷史更早的絲綢和茶葉,來自中原和中亞各地的青銅器、金銀器、珠寶、香料等不斷被探知、發(fā)現(xiàn)。它們褪去歷史的風塵,將西藏的前塵往事娓娓道來,讓神奇瑰麗、撲朔迷離的西藏文明,不再停留在“據(jù)說”和“相傳”。
傳承、創(chuàng)新、融會貫通,
走自己的路,他探索在祖先耕耘的土地上
近年來,“三星堆遺址”多次沖上熱搜,一件件“國之重器”的上新,引發(fā)了一波又一波的“考古旅游熱”,其中一件被網友稱為“月光寶盒”的青銅器,正是霍巍命名的龜背形網格狀器。
“近年來盜墓文學風行一時,但考古與盜墓完全不同,更不像網友印象中那么驚險、刺激、充滿神秘,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枯燥和瑣碎的。”霍巍說。
1992年,西藏的文物普查工作告一段落,但霍巍還有個心愿未了,那就是西方學者曾說過的“西藏沒有石窟寺”。
“西藏自古佛教興盛,可這一地區(qū)除了分布廣泛的摩崖龕像,幾乎沒有一座大型的石窟,這是中國佛教石窟發(fā)展鏈條上‘缺失的一環(huán)’。”霍巍疑惑不解,卻從未放棄過尋找。
一次,霍巍和李永憲結束調查返回住地,遇到了一個牧羊少女要搭車,霍巍隨口問了一句:“你放羊的時候,有沒有見過有畫的山洞?”
少女點點頭。霍巍大喜過望,跟著她來到一處斷崖,一抬頭驚呆了:密密麻麻的洞窟好像蜂巢,錯落有致地排列在崖壁上。
霍巍帶著考古隊員手拉著手爬上崖壁,當走進其中一個洞窟時,他的眼淚幾乎流下來:中原風格的龍鳳、波斯風格的雙獅、克什米爾風格的神佛菩薩……洞窟中的壁畫歷經千年而彌新,壁畫的用色大量采用青、綠為主的冷色調,含蓄而內斂,讓人聯(lián)想到了龜茲克孜爾石窟,想到了敦煌莫高窟……
這就是被譽為“高原敦煌”的皮央和東嘎石窟群,霍巍曾心心念念的佛教藝術發(fā)展“鏈條”中的重要一環(huán),終于補全了!
“志之所趨,無遠弗屆,窮山距海,不能限也。”西藏考古30年,霍巍一直在尋“路”。這條路不只是無人區(qū)里未知的方向,不只是不同時期東西方文化交流通道,更是具有中國特色的考古之路。
記得離開部隊前,霍巍來到曾經服役的地方。在云南文山烈士陵園,站在戰(zhàn)友墓碑前,他久久無言。臨行前,他在墓碑前放下一束鮮艷的山茶花,還有一顆高原上潔白的礫石,陪伴長眠于此的戰(zhàn)友。這種常用來鋪路的石頭,正如霍巍和他的戰(zhàn)友們一樣,用自己的夢想和生命,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之路共同鋪向更遠的前方。
文/王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