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元:“針”程萬里,一個退役軍人的廣繡之路
【簡介】王新元,中共黨員,1979年出生,1999年入伍,2001年退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廣繡市級代表性傳承人。
退役后,他堅持弘揚傳承廣繡事業。面對廣繡傳承老齡化傳承危機,他改良傳統工藝、拓展創作題材、面向市場轉型。他創新培養模式,培養3萬余名學員、40余名職業徒弟。2021年被廣東省人民政府授予“廣東省工藝美術大師”稱號,2024年被第四屆中國工藝美術博覽會組委會授予“傳統工藝大國非遺工匠”稱號,2025年被評為全國“最美退役軍人”。
繃架上的絹帛迎著晨光微微發亮。王新元神情專注,左手持針,右手捻線,完成絹帛上的最后一處云紋。
在廣東省廣州市荔灣區珠江岸邊的信義會館,有一個展示廣繡瑰寶的地方——廣繡·王新元大師工作室。如果沒有其他工作安排,王新元會坐在工作室里,在繡架前穿針引線,從早繡到晚,這是他最喜歡的事。
卸甲歸來,王新元在一針一線的精心耕耘中,為廣繡探索出了新的道路。
西行從軍,風霜雪雨塑造鐵漢子
20世紀80年代的江西武寧,暑氣蒸騰的一家服裝店里,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腳踩著縫紉機,手指捏著針線,正笨拙地縫著褲腳邊。
布料在縫紉機的針尖下“嘩嘩”流動,姐姐笑他:“細伢子學這個做什么?”男孩不吭聲,針腳卻越走越直。
誰也沒想到,他們口中的這個“細伢子”,日后會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廣繡的市級代表性傳承人。
最開始,王新元只做些縫褲腳邊、釘扣子、熨燙等基礎的針線活。慢慢熟練之后,10歲的王新元已學會一整套制衣工藝。
13歲那年,他在表姑的繡繃前站住了腳:綢緞上的孔雀羽毛泛著粼粼的光,一朵又一朵的紫金花在絹面上綻開,如紫氣東來。
“針線能繡出山河。”自那時起,王新元偷偷學起了刺繡,布料上漸漸有了歪斜的花枝。
“男崽繡花,沒出息!”周遭人投來異樣的目光,但王新元不服氣。高中畢業,他選擇參軍入伍,“為了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
就這樣,王新元踏上了離家的站臺。
西行的列車噴吐著白霧。窗外,贛北的青山漸次退去,隴西的黃土掠入眼底,最終變作新疆無垠的雪原。他的軍旅生涯在祖國的大西北正式開啟。
新兵連的積雪沒過膝蓋。凌晨1點,緊急集合的哨聲撕裂嚴寒。新兵們迅速穿衣、打好背包,踩著積雪一直跑。他們在雪野中奔襲4小時,眼看營房近在咫尺,教官的吼聲卻炸響耳畔:“臥倒!匍匐前進,目標營房!”
回到宿舍,他和戰友的手腳都凍麻了,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凍得都能立起來。
西北的風雪磨去了少年的青澀。在新兵團的3個月,王新元經受住了高強度訓練的考驗。兩年間,優秀新兵獎章和黨員徽章先后別上胸膛。
“部隊生活是艱苦的,它最能培養一個人的韌勁與意志力。”退役返鄉的列車上,王新元望著窗外倒退的風景,突然明白:軍營帶給他的不只是勛章,更是一雙能馴服一切的手——穩、準、狠。
潛心學藝,一絲一縷“針”功夫
2001年的廣州火車站,退役后的王新元揣著200元,來到廣州闖蕩。
求職多次碰壁,“當時心里不止一次閃過回家的念頭,但我不甘心,想著繼續堅持一下,只要找到工作就能留下來。”
后來,保安亭成了他的新“哨位”。王新元從月薪400元的保安做起,很快成長為公司的保安隊長、保安主管。保安隊長的肩章貼在肩頭,可他心里總覺得缺點什么,直到在陳家祠看到粵繡名家吳玉珍的廣繡作品——金線繡的鳳凰羽翼在光線下流轉,仿佛下一秒就會破帛而出。“兒時心底的刺繡夢像一顆種子,在這一刻被喚醒。”
第一次踏入梁國興、吳玉珍夫婦家的情景,王新元記憶猶新。“大師家在佛山順德,我從廣州坐客車再搭摩的,花了7個多小時才到他們家。推開門一看,屋里坐著的全是50多歲的繡娘,而我當時還是個20多歲、瘦巴巴的小伙子,心里一下子緊張起來,心跳都加快了。”
此次見面,王新元決定拜師梁國興、吳玉珍夫婦。他一邊打工,一邊學藝,坐7個多小時的車往返于廣州與順德,一周數次,風雨無阻。
廣佛大巴的最后一排,成了王新元的“移動繡房”。車窗映著晨曦時,他在繡荔枝的鱗斑;路燈透過夜雨時,他在拆孔雀翎的絲線。這是王新元3年學藝的常態,盡管辛苦,但他咬牙堅持。
出于對刺繡的癡迷,王新元經常一繡就是10多個小時。他決定辭去工作,將傳承與發展廣繡作為自己的事業。
二十余載彈指一揮間,曾是半工半讀的小學徒,如今已成長為省級工藝美術大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廣繡市級代表性傳承人。
孜孜耕耘,登上非遺傳承大舞臺
“一幅優秀的繡品,一針一線都應賦予它生命,而不是簡單的‘復印’。”繡了近20年的青銅器,王新元悟出了一番道理——繡出紋理并不難,難的是如何繡出青銅器在歲月洗禮后的滄桑感,“這份滄桑感源于歷史的沉淀,非遺傳承也是一樣,需要一代一代人做下去。”為了廣繡傳承,王新元做了很多探索。
2010年,王新元用廣繡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他的作品被一位收藏家重金買下,這讓他信心大增。隨后,他創立自己的品牌,建起廣繡傳承基地,常年開辦興趣班、基礎班,持續到職業院校和中小學開展公益授課。
王新元很快意識到,這門手藝面向的受眾和市場,正如那萬千變幻的花色,也在不停地發展。他大膽創新,嘗試廣繡“跨界”,吸引更多年輕人愛上這門針尖藝術。他把卡通角色繡進作品并帶到漫展現場,和女兒一起用大半年時間繡出她喜愛的艾莎公主。
“只要年輕人對題材感興趣,就會自發地了解廣繡。”王新元說。
不僅如此,王新元的工作室還將廣繡元素融入帽子、首飾盒、藍牙音響等生活產品,讓廣繡藝術走進日常生活。
“沒有體量,何談傳承?”昔日,廣繡技藝多在家族或派系內部口傳心授,傳承范圍有限,導致傳承隊伍逐漸老齡化。面對如此境況,王新元深感時不我待、重任在肩。
他說:“廣繡必須走向市場,唯有產生經濟效益,才能讓更多愛好者看到職業前景——而這本身,就是對廣繡最實際的保護與傳承。”如何讓廣繡幫助更多人改善生活?如何讓廣繡走得更遠?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王新元心頭。
2025年初,王新元再次前往貴州,培訓一批鄉村繡娘。他記得,幾年前他剛到貴州時,繡娘們都有些疑惑:日常縫衣服的手藝,還能用來賺錢?但當第一個繡娘從王新元手中接過960元工費時,眼中無比驚喜,淚水奪眶而出。這一幕讓王新元十分動容。
現在,已有400多名繡娘通過廣繡訂單賺到了錢,收入總額近300萬元。“作為退役軍人,我可以驕傲地向軍旗匯報,在鄉村振興的‘新戰場’,我以針為槍、以線為彈,從一個勝利走向了另一個勝利。”王新元說。
如今,王新元已將廣繡帶出廣東。他讓這個承載東方美學的非遺技藝在海外大放異彩,走向法國、意大利、德國、瑞士、印度尼西亞、塞爾維亞…… 古老的紋樣在繡布上煥發新生,也架起了文明對話的橋梁。2023年4月,中法兩國元首會晤,他的雙面繡品成為國禮贈品。
近年來,王新元又開始運營海外社交媒體,工作室制作的廣繡絲巾、提包等商品已出口到北美、歐洲等多個國家和地區。
2025年6月,王新元把廣繡帶回他曾服役的新疆。一根根細細的絲線,連綴起他生命中兩段最重要的時光,也詮釋著他作為退役軍人與非遺傳承人始終如一的理想與信念。
文/黃聞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