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李萌，女，中共黨員，1989年出生，2007年入伍，2009年退役，成為一名環衛工人，現任北京市東城區環境衛生服務中心時傳祥所三八女子抽糞班班長。

退役后，李萌以老一輩勞動模范時傳祥為榜樣，“寧愿一人臟，換來萬家凈”，贏得百姓贊譽。她曾當選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獲評全國先進工作者、全國“最美退役軍人”和“北京榜樣”，榮獲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北京市三八紅旗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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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6點，北京市東城區的胡同尚未蘇醒。

李萌彎下腰，橘色工裝像一簇跳動的火焰，在迷宮般的胡同里蜿蜒前行。她手中數米長的抽糞管一次次探入糞井口，經過降噪處理的馬達聲烘托出城市的寂靜。

15個春夏秋冬，5000多個日日夜夜。這位退役女兵踏過胡同里每一塊凸起的磚石，記得每一口糞井的特點。每天3車，一車3噸。她放下都市女性的“面子”，全心全意愛護著城市的“里子”。

盆刷干凈了，一樣是好盆

2009年，21歲的李萌告別3年軍旅生涯，退出現役。在安置選崗時，她做出了一個讓許多人意外的決定——成為一名環衛工人。

“當時就想找一份自己既能干，也能干好的工作。”多年后回憶起來，李萌的語氣依然平靜。旁人眼中“不夠光鮮”的工作，在她看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整理內務——當兵時每天把被子疊成豆腐塊，把地面擦得能照見人影。這份工作，她干得了！

當她把這個決定告訴母親時，母親的眼圈紅了：“街坊鄰居都知道你是退役回來的，怎么去干這個？別人會怎么說？”周圍的話像鈍刀割肉，疼得人發顫。李萌只是抿抿嘴，眼神堅定如初：“憑勞動吃飯，不丟人！”

入職那天，命運給了她一個頗具意味的安排：她被分配到糞便抽運崗位，成為全國勞模時傳祥生前所在單位的一員。老班長緊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說：“15年了，我們班終于來了個年輕姑娘！”

可轉身的工夫，老師傅的竊竊私語還是順著風飄了過來：“看這丫頭……能堅持多久？”

“在部隊里我們有個小黃盆，干什么都用它。當兵時，我用它掏過牛糞、清洗過抹布，還拿它洗過臉，行軍餓的時候用它泡過泡面。”這個飽經滄桑的小黃盆，承載著太多軍旅記憶。最讓她難忘的，是連長那句樸實而深刻的話：“盆是好盆，臟的只是你的心，把這盆刷干凈了，它一樣是好盆。”這句話像一粒種子，在她心里生根發芽。

胡同的晨光中，她的橘色身影和小黃盆一樣，經得起歲月的摔打，耐得住生活的磨礪。在別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她活出了自己的干凈透亮。

“抽糞的丫頭”，變成了大家口中的“萌萌”

李萌忘不了上班的第一天，她第一次獨自掀開糞井蓋的情景。

晨霧中，鐵鉤與井蓋碰撞出沉悶的聲響。當沉重的井蓋終于被撬開一道縫隙時，一股陳年的腐濁氣息猛地冒出。她踉蹌著轉身，扶著墻干嘔起來，早飯混著膽汁吐了個干凈。

但這只是“第一課”，更多的挑戰還在后面。

那根30多斤重的抽糞管，在真空啟動的瞬間，會突然變成一頭難以馴服的野獸，壓力讓它的重量驟增至上百斤，稍有不慎就會把人拽得東倒西歪。“得用巧勁，讓糞管聽你的話。”

李萌說到這里，手臂自然地比畫著。這些年過去，這套動作早已成為她的肌肉記憶：抽拉井蓋、抱下糞管、“打漂”（通過精準晃動調整管位，清除漂浮穢物）、收管、歸位，整個過程要一氣呵成。

開始雖然有師傅帶，但“修行”終歸要靠個人。起初，李萌不知道怎么用巧勁，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衣服上也總是沾滿糞便。

“最狼狽的時候，一天要換三四套工服。”她笑著搖頭，橘色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仍留著當年的劃痕，“不是在洗衣服，就是在去洗衣服的路上。”

憑著一股倔勁，兩個月后，她終于能利落地完成整套作業，衣服也保持得干干凈凈。師傅說，這就算“出師”了。

李萌沒想到，她跟管子較完勁，還得跟流言蜚語較勁。

一個深秋的早晨，她在學校附近作業時，一位母親拽著孩子，捂住鼻子快步走過，嘴里念叨：“看見沒？不好好讀書，以后就得干這種活！”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扎進她心里。

胡同里的老住戶們看見李萌，也會露出同情的目光：“這丫頭啊，是不是犯過啥事？”

對此，李萌選擇了最倔強的回應方式——用行動說話。她開始細心觀察胡同里的生活節奏：工作避開居民做飯、曬被子的高峰時段；抽糞時多墊幾層防污布；見到老人搬重物就上前搭把手；誰家水管壞了，她總能找到工具幫忙修理。她還帶著班組成員在胡同角落砌起小花壇，種上月季和牽牛花。

寒來暑往，“抽糞的丫頭”變成了街坊口中的“萌萌”。盛夏時節，總有街坊遞來冰鎮的礦泉水。最讓她難忘的是一個雨天，她正全神貫注地操作著抽糞管，突然感覺頭頂的雨停了——一位素不相識的阿姨撐著傘，靜靜地站在她身后。“姑娘，慢慢干，我給你撐著。”阿姨的話混在雨聲中，卻格外清晰。

那一刻，李萌的眼眶有些濕潤。那些曾經刺耳的話語，那些質疑的目光，如今都化作了胡同里溫暖的問候。在這方天地里，她用最樸實的付出，贏得了最珍貴的尊重——日復一日的真誠，一點點融化了偏見的堅冰。

寧愿一人臟，換來萬家凈

李萌點開微信，指尖停在丈夫于慶最新發布的朋友圈上。屏幕里是她在胡同工作的照片，配文寫道：“環衛工作很苦，但每條街巷、每個角落，都不能缺少這樣的守護者……”字里行間滿是掩不住的驕傲。

這個為她驕傲的男人，是她的戰友，也是她的丈夫。他們曾在同一個部隊服役。2010年退役前夕，靦腆的于慶給她發了條短信：“我還沒看過天安門呢。”她回復：“來呀，我陪你看。”

就是這次北京之行，讓兩顆年輕的心越走越近。那時的李萌已經穿上了橘色工裝，而于慶仍在部隊帶兵。每次視頻，他都會笑著說她是“城市天使”。她生日那天，他帶著全班戰士對著手機高唱生日快樂歌，嘹亮的歌聲穿過電波，讓她紅了眼眶。

退役后，于慶選擇來到北京，成為地鐵公司的一名調控員。“她在哪兒，家就在哪兒。”簡單的一句話，道出了他的深情。

“其實他才是我的后盾。”李萌說著，輕輕擦去抽糞管上的水漬。

就像16年前那個小黃盆，這份愛情也經得起歲月的摔打，他們一個守護著城市的地下血脈，一個保障著城市的交通命脈，用各自的方式續寫著“退役不褪色”的人生篇章。

家人的支持，給了李萌更多動力。“寧愿一人臟，換來萬家凈。”這句刻在東城區環衛中心時傳祥所墻上的話，早已深深刻進她的生命。

這些年來，盡管已經獲得諸多榮譽，但每日清晨，李萌仍然奔走在北京的胡同里。

抽糞管起落間，驚飛了檐下的麻雀。新時代的時傳祥精神，就蘊藏在這帶著溫度的晨曦里——不是紀念碑式的壯烈，而是日復一日，將城市褶皺處的污濁，轉化為月季花下的春泥。

?文/魏 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