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牧淵:墨鏡之下,心燈長明
【簡介】駱牧淵,中共黨員,1969年出生,1985年入伍,1990年退役,現為甘肅創聯國培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
入伍第二年,他在一次作戰任務中被炸成重傷,失去雙眼,榮立一等功,被評定為一級傷殘。退役30多年,他堅持自主創業,提供工作崗位600多個,其中吸納殘疾人40多名、退役軍人180多名,累計培訓45萬人次。他熱心公益事業,無償把自己鹽廠的股份捐贈給國家,捐資500余萬元用于脫貧攻堅、濟困助學。他先后獲得“隴原最美退役軍人”、蘭州市“最美退役軍人”等榮譽,2025年被評為全國“最美退役軍人”。
甘肅蘭州的盛夏,陽光灼熱。57歲的退役老兵駱牧淵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黃河奔流的聲響。
墨鏡遮住了他的雙眼,臉上的傷痕在光線下依然清晰。雙目失明,他走起路來十分緩慢,但邁出的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當兵的人,到哪兒都得有兵的樣子。”駱牧淵的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他鼻梁上的那副墨鏡深邃如淵,仿佛封存著說不完的故事。
逆境難涼熱血
1985年秋,16歲的少年駱牧淵穿上軍裝,成為第47集團軍某工兵連的新兵。熱血方剛、報國心切的青年很快迎來了期待的機會:剛到部隊沒幾天,他和戰友們就接到了開赴前線的命令。
排雷是工兵連的主要任務。膽大心細的駱牧淵,憑借過人的悟性和刻苦地鉆研,很快掌握了排雷爆破技術,成長為連隊專業骨干。
抵達前線,駱牧淵在兩個多月內,11次深入前沿陣地執行任務。當時,他們只能采用探雷針,一寸一寸地小心探測地雷,每次排雷都是與死神的博弈。
1986年6月9日,正午悶熱,駱牧淵和幾位戰友正在陣地排雷。他屏息凝神,探針輕觸泥土。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眼前一片刺目的粉紅,緊接著是尖銳的耳鳴,駱牧淵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耳邊槍炮聲激烈,脖子上緊緊勒著止血帶——排長正用力壓住他的傷口。血,浸透了綠色的軍裝。
怕嗎?多年后有人問起那個瞬間。駱牧淵沉默片刻:“怕?來不及。心里頭是急、是愧,那么多雷還沒排完,我這個工兵……沒完成任務。”軍人的責任,壓過了恐懼。
傷重昏迷兩天后,駱牧淵蘇醒了,那天恰好是他的17歲生日。簡陋的戰地醫院里,部隊特意為他舉辦了一場生日晚會,可全身58處受傷的他只能躺在病床上,雙眼纏著滲血的紗布。
那時的駱牧淵以為,只要拆掉那層厚厚的紗布,他就會重新見到光明。然而,兩個月后,他才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見眼前的世界。
因為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駱牧淵榮立一等功。 雙目失明后,他回到蘭州的醫院休養,1990年,他正式退役。
擺在面前的是安穩的前路:作為一等功臣、一級傷殘軍人,駱牧淵可以在榮譽軍人休養院享受國家終身供養。可他卻決心闖一闖,他說:“眼睛是看不見了,可心里不能跟著瞎啊!”
面對這樣的選擇,有人說他“腦袋被炮彈震傻了”,可駱牧淵的想法很簡單:“我有手有腳,能吃能動,不能躺著給國家添負擔啊!”
他走出的第一步,就是讓指尖成為自己的眼睛。
駱牧淵摸索著學習盲文。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凸點,冰冷而陌生。手指反復摩挲、辨認,直到磨得發紅發熱。枯燥、挫敗感如影隨形,但他咬著牙一遍遍練習。漸漸地,那些凸點不再是雜亂無章的阻礙,漸漸變成了連接起他與世界的橋梁。
就這樣,駱牧淵自學啃下哲學、漢語言文學、經濟管理等專業的大專課程,用盲文創作了60多首詩詞,其中多篇在《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解放軍報》等報刊發表。
不肯“躺平”闖商海
1992年,一個偶然的機會,駱牧淵結識了一位從事房地產的殘疾人。聽到對方談起創業的艱辛與可能,駱牧淵心中那簇不甘沉寂的火苗被點燃了:“別人能行,我試試又何妨?”兩人一拍即合,創辦了甘肅省首家殘疾人房屋開發公司。
創業維艱,對于看不見圖紙、無法實地勘察的駱牧淵來說,創業更是難上加難。他靠耳朵聽匯報,靠心算理賬目。靠著一股子軍人不服輸的拼勁,公司發展迅速,成立短短兩年,就在當地業界嶄露頭角,為駱牧淵積累了闖蕩商海的“第一桶金”。
1999年,家鄉漳縣傳來消息:承載著幾代人記憶的甘肅真空鹽廠經營困難、瀕臨破產,數百名工人面臨失業。駱牧淵的心被揪緊了,那是生他養他的地方,鹽廠的興衰牽動著整個縣城的經濟命脈。幾乎沒有猶豫,他做出了一個在外人看來“太冒險”的決定:放棄繁華的都市生活,收購瀕臨倒閉的家鄉鹽廠,改制成立中鹽甘肅武陽鹽化有限公司。
第一次站在鹽廠全體員工大會的講臺上,即使看不見,駱牧淵也知道他面對著數百雙憂心忡忡的眼睛。他立下軍令狀:“如果廠子干不好,欠大家一分錢工資,我立馬走人!”
重振鹽廠,談何容易?設備陳舊,技術落后,管理混亂。駱牧淵一頭扎了進去。他聘請專業團隊,自己“摸索”著參與每臺(套)設備的改造升級。他讓人詳細描述設備的構造、參數、運行聲音。哪個閥門該擰多少圈,電機泵的揚程和口徑,他一遍遍詢問,用心記下。半年后,從最開始對制鹽幾乎一竅不通,到能準確指出技術環節的癥結,他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半個專家。
在駱牧淵和團隊的日夜奮戰下,瀕死的鹽廠奇跡般地“活”了!年產量從3萬噸躍升至30萬噸,不僅扭虧為盈,還成為當地的納稅大戶和標桿企業。
2009年,鹽廠經營進入鼎盛時期,年產值過億元。就在這時,駱牧淵再次作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將自己在公司持有的股份,全部無償轉讓給國家。“廠子的根是國家的,它好了,就該完整地還回去。”
老兵的步伐永遠向前。2018年,駱牧淵敏銳地嗅到了 “互聯網+教育”的新機遇,創立甘肅創聯國培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知識有用,得讓更多人能夠方便地學到。”
搭建平臺、開發課程、組建團隊,一切又是從零開始。如今,公司打造的線上平臺能容納2000萬人同時學習,線下還建有培訓基地。短短幾年,已為全省專業技術人員提供線上線下培訓45萬人次。
脫下軍裝仍是兵
“穿上軍裝是兵,脫了軍裝,骨子里流的還是當兵的血。”駱牧淵常把這話掛在嘴邊,“我的命是戰友們從炮火里搶回來的。戰友就是親兄弟,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1992年,創業剛起步,駱牧淵就在蘭州辦起“金手杖書屋”。他連續5年自掏腰包30多萬元,在每年的學雷鋒紀念日,向全省發放愛國擁軍書籍資料20多萬冊。2022年,駱牧淵聯合戰友倡議成立甘肅省愛國擁軍促進會,主動出錢出力,積極組織愛國擁軍活動,支持駐甘部隊建設。
駱牧淵的企業,始終向戰友敞開大門。自接手鹽廠開始,駱牧淵就格外關注退役軍人群體,堅持在招聘時優先錄用。創立甘肅創聯國培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后,他專門拿出10余個崗位,用于招聘退役軍人及軍屬。如今的公司里,超過三分之一的員工是退役軍人。
離開軍營越久,那份沉甸甸的牽掛越壓在駱牧淵心頭。夜深人靜時,那些曾經并肩作戰卻永遠倒在戰場上的年輕戰友的面容,總在他腦海中浮現。他們安葬何處?他們的家人這些年過得怎樣?那份未能同歸的遺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2011年,駱牧淵聯合了幾位戰友,決定開啟一場特殊的“使命之旅”。
尋訪之路充滿艱辛。信息模糊不清,地址幾經變遷,許多烈屬早已搬離故土,有的甚至已不在人世。他們自籌經費,歷時5年,輾轉32個市縣,每找到一戶烈屬,他們就送上慰問金,圍坐在老人身邊,聽他們講述兒子小時候的故事;每尋到一處戰友的墓地,他們就修葺整理,獻上一束白菊,擦拭一遍墓碑。“5年時間,這43位戰友的家,我們都去過了。”駱牧淵的聲音低沉沙啞。
回報家鄉、回饋社會,駱牧淵的腳印深深淺淺,遍布隴原。自1995年起,他每年雷打不動地拿出20多萬元,資助家鄉的孤寡老人,為12位特困老人養老送終;得知偏遠村小的孩子趴在破舊的課桌上學習,他立即購置全新的課桌椅送去;教室窗戶漏風,他安排更換……15次捐款捐物,折合人民幣230多萬元。他還拿出100多萬元,幫助30多名家庭困難的孩子圓了大學夢。一位受助學生后來在信中寫道:“駱叔叔,您讓我知道,黑暗阻擋不了光芒,您就是我心中的那盞明燈。”
那副墨鏡,遮住了外界的萬千色彩,卻遮不住駱牧淵心中那盞燈,這盞燈始終照亮著自己,溫暖著沿途相遇的人。
文/劉 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