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珍達日杰:書聲如歌,在果洛草原飄揚
【簡介】澤珍達日杰,中共黨員,1962年出生,1977年入伍,1981年退役,2025年去世,曾任青海省果洛州雪域大吉利眾藏醫藥學校原黨支部書記、校長。
他從醫40多年來,贍養孤寡老人數十位,為經濟困難患者減免醫療費10萬余元,墊付醫藥費5萬余元。他拿出全部積蓄創辦雪域大吉利眾藏醫藥學校,堅持福利辦學、免費教育,幫助上千名貧困學生完成學業,帶動數百個貧困家庭擺脫貧困。2017年被評為“全國少數民族醫藥工作表現突出個人”,2021年獲評青海省優秀共產黨員,2022年獲評全國“最美退役軍人”,2024年獲評全國模范退役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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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4300米的雪域高原的一個帳篷旁,停著一輛摩托車。
這輛摩托車,是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的“救護車”,它給當地的百姓帶來安康。
這輛車的車主,就是2022年度全國“最美退役軍人”榮譽獲得者澤珍達日杰。
如今,車仍在,它的主人卻已遠去。
2025年2月21日,澤珍達日杰因病醫治無效,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他曾資助的學生和各界群眾自發前往吊唁,一條條圣潔的哈達隨風飄曳,一盞盞酥油燈發出溫暖光芒,訴說著對澤珍達日杰的懷念……
兩種語言,一個心聲
“小玉捐了巨款!”
果洛州84639部隊騎兵營,戰士們神情激動地圍成一團。
被大家簇擁在中間的兩個人,一個來自陜西富平農村,父親雙目失明需要手術,奈何家境實在貧寒;而另一個,正將118元錢塞到對方手里。
“小玉”,這是戰友給藏族小伙澤珍達日杰取的漢族名字。
玉,是石頭的精華,常用于形容潔白、美好的事物。
“這些是我身上所有的錢,拿著吧。”
1977年,身材不高、瘦骨嶙峋的少年澤珍達日杰,從20名前來報名參軍的藏族小伙中脫穎而出,成為84639部隊騎兵營的一員。
白天,他訓練、放馬,跟著部隊進村為牧民們看病;中午,參加漢字“小班教學”;晚上,熄燈后的宿舍里,他的被窩里總亮著一盞夜讀小燈。
很快,澤珍達日杰具備了用漢字寫書信、記日記、翻譯資料的能力。
這時,細心的澤珍達日杰發現藏族士兵苦于語言阻礙而耽誤了文化課學習,于是,一盞心燈悄然亮起。他用自己的積蓄買來漢藏詞典,著手翻譯《單兵戰術》《部隊紀律手冊》等教材。不久,這些教材發放到青海、甘南等藏區部隊,深受藏族士兵的歡迎,他也因此榮立三等功。
草灘青了又黃,雪花落了又化。轉眼已過4年,澤珍達日杰站在了退役返鄉或留隊學習的岔路口。
他將目光投向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果洛牧道簡陋,行路艱難,雪山將這座美麗的高原小城與外界阻隔,使得牧民尋醫問藥困難重重。
“部隊給我干枯的生命里注入了一捧水,它浸潤了我、培養了我。”
懷著這份感激,澤珍達日杰決定,讓這捧水成為基層醫療衛生事業的活水之源,滋潤更多牧區人民的心田。
鈴聲響起,摩托遠去
1984年,澤珍達日杰成為果洛州衛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員,自此開始了風雨無阻的出診之路。
云端的牧場,天邊的草原。從最初的栗色藏馬到后來的破舊摩托,到十幾里外的牧區出診是家常便飯。最遠的一次,他騎著馬,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走了三天兩夜。
如果可以,澤珍達日杰希望他的手機鈴聲不要響起。
原因無他——每一次響鈴,就意味著電話那頭可能有一位牧民正在遭受病痛的折磨。為了隨時應對這種可能性,買了手機后他就沒敢關過。而跟手機一樣同他形影不離的,還有一個常年斜挎在腰間的木制藥箱。
只要有人打電話,他騎上摩托車就走,從來不管什么冰天雪地、刮風下雨。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寒來暑往,四十載有余。一騎,義務巡診行程近30萬公里;一人,接診患者超10萬人次。他走遍了牧區的角角落落,成了將健康送到家家戶戶的好“曼巴”(藏語,意為醫生)。
好“曼巴”不是一蹴而就的。從9歲跟著藏醫爺爺入門,到成為衛生員后接觸西醫知識,再到進入果洛州衛校、西藏藏醫學院、青海省人民醫院及解放軍第四陸軍醫院學習進修……學習和求索始終伴隨著澤珍達日杰的漫漫從醫路。
學有所成,則學以致用。他將藏醫藥學知識與多年出診實踐相結合,不僅能熟練運用西醫知識治療高原常見病,有效遏制各種高原傳染性疾病的擴散,還能用藏醫藥治療乙型肝炎、各種胃病、心腦血管疾病、腰椎增生以及風濕性關節炎等,治愈率高達95%。他在省級以上刊物及各種學術會議上發表論文30余篇,收集民間驗方、秘方達1000余個。
“當牧民群眾伸出大拇指夸贊我是好‘曼巴’的時候,我都會提醒自己,醫者仁心是我永遠的信仰。”
鈴聲又響起,摩托已遠去……
書聲瑯瑯,春暉四方
“任誰都覺得我瘋了。”
步入不惑之年時,澤珍達日杰不顧親朋好友的極力反對,辭去穩定的工作,踏上了另一條更為人跡罕至的道路。
這條路,沿著潺潺流淌的母親河源頭水系,綿延至青藏高原腹地、阿尼瑪卿雪山腳下的果洛藏族自治州大武鎮,盡頭是幾座具有藏式碉樓風格的校舍。
這是澤珍達日杰投資創辦的果洛州雪域大吉利眾藏醫藥學校,也是一家實行全福利制教學的藏醫藥專科類技校。
所謂“全福利”,說得通俗一點就是學生上課,校長“買單”。
2002年,他拿出家中僅有的12萬元積蓄,換來了一間牛毛織成的帳房教室,為30名貧困孤殘學子隔絕了雪域的風霜。
在高原的風里回響的,是透著暖光的帳房中傳來的教誨諄諄、書聲瑯瑯;在靜謐的夜里發酵的,是澤珍達日杰埋在心底的念想——將藏醫藥學文化發揚光大的決心,是對部隊中團結協作場景的回憶和感悟,培養更多人才、徹底改變牧區群眾缺醫少藥現狀的初心……
為了早日實現這些愿望,他賣房貸款,低價出售地里的青稞,妻子也賣掉了陪嫁的珊瑚、瑪瑙等飾品,湊齊60萬元,終于建起了第一間校舍。
二十年如一日,靠著夫妻二人的退休金和診所收入,這所學校迎來了1600余名來自青海、西藏、甘肅、四川、云南等地區的貧困孤殘青少年,澤珍達日杰目送著他們一個個從這里走出去,為全國各地帶去藏醫療愈的神奇火種。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辦學至今,學校已培養出中職藏醫藥學專業技術人員950余人,免費舉辦各類短期培訓班9期,培訓基層醫療衛生人員4000多人次。在學校的幫扶下,實現自主創業的畢業生超過三成,他們開辦的診所、藥店、藏醫藥浴保健場館等遍布北京、內蒙古、陜西等各省(區、市),但更多地留在了大草原。
“人生沒有那么多的機會,沒有那么多的時間。能教一個人,就教好一個人。”
由澤珍達日杰親手在果洛大草原上播下的種子,隨浩蕩春風,飄向天涯海角。
家鄉天地間,“一人、一騎、一藥箱、一診所、一學校”的故事還在被人傳唱。
?文/吳詩佳 馬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