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貴:一個饅頭,一生守候
【簡介】陳俊貴,中共黨員,1959年出生,1979年入伍,1984年退役,現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伊犁哈薩克州尼勒克縣退役軍人事務局退休人員。
服役時,在一次執行任務中,戰友們把僅剩的一個饅頭讓給他吃。他活下來了,班長和另一名戰友卻犧牲了。退役后,他離開家鄉,偕妻子義務為戰友守墓30多年,后來成為喬爾瑪革命烈士陵園的守墓人。2013年9月被評為第四屆全國道德模范,獲評“感動中國2013年度人物”,2019年被表彰為全國模范退役軍人。
每到6月,人們對獨庫公路的開通總是充滿期待。百里畫廊、旖旎風光,讓人充滿向往。
獨庫公路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完工,這條通天大道穿越天山中部最險峻的地段,像一道彩虹,使天山南北變成通途。
1974-1983年,有上百名修路的解放軍戰士因雪崩、泥石流而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喬爾瑪革命烈士陵園安葬著這些烈士。守候著這座陵園的陳俊貴,也曾是當年修路大軍的一員。
救命饅頭
1979年9月,遼寧籍戰士陳俊貴隨部隊來到新疆新源縣,參加修筑天山深處獨庫公路的大會戰。
1980年3月1日,陳俊貴從一班調整到四班。班長鄭林書是湖北人,中等個子,圓臉。
那天,天山下了場大雪,把道路全部掩埋了。為了保證山上戰士的糧食供給,必須用推土機把山路上的積雪推開。可當時推土機在山上,通信電纜被大雪壓斷了,部隊決定抽出4個人上山傳送消息,陳俊貴、羅強、陳衛星被班長選中一起執行任務。他們帶著炊事班僅剩的20個饅頭,背上一支步槍及38發子彈上路了。
地上的積雪沒過了大腿,走起來非常艱難,許多地方他們都是爬過去的。因為天太冷,他們一休息,棉襖、棉褲就會被凍住。他們就這樣掙扎著前進,一直走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早上,4名戰士爬到一處山坡上,看看路標,這里距離目的地還有8公里,可此時大家都已疲勞到了極限,虛弱地倒在了雪地上。
這時,班長鄭林書用顫抖的手拿出了最后一個饅頭,嚴肅地說:“我們只剩下這個饅頭了,我和羅強同志8天前剛被批準為預備黨員,陳衛星是老兵,我建議這個饅頭讓新兵陳俊貴同志吃,大家有沒有意見?”
羅強第一個響應說沒意見,陳衛星也說服從班長的決定。
陳俊貴搖著頭:“我不能一個人吃,要吃大家一起分著吃!”鄭林書堅定地說:“就一個饅頭,大家分著吃,對誰都沒有作用。就這么決定了,陳俊貴,我命令你把饅頭吃下去。”
鄭林書把饅頭遞給陳俊貴,扭過頭去,其他兩人也扭過了頭。陳俊貴眼含熱淚吃完了這最后一個饅頭,其他3個人在一邊挖雪充饑。
大雪仍在下,狂風仍在吼。4個人繼續往前爬,到中午的時候,鄭林書倒下了。羅強讓陳俊貴守護班長,他和陳衛星去找點柴火給班長取暖。
陳俊貴緊緊地抱住班長,用自己的身體給他取暖。班長看著陳俊貴,吃力地說:“如果你能活著回去,幫我看看我的父母……”無論陳俊貴如何搖晃,班長再也沒睜開眼睛。
羅強、陳衛星回來后,看到已經犧牲的班長,十分悲痛,鳴槍為班長送行。接著,3個人繼續前行,沒過多久,羅強也倒下了,再也沒有醒來。
很快,陳衛星也昏了過去,陳俊貴咬牙拖著陳衛星往前走,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這時,一位哈薩克族老牧民路過此地,發現了昏迷的陳俊貴和陳衛星,把他們救醒后,又幫助他們完成了這個艱難的任務。
重返天山
在這次任務中,陳衛星左腳腳趾頭被全部凍掉,被評定為甲級殘疾,后來退伍回了廣東老家。陳俊貴右腿上的大腿肌肉被凍得壞死,在醫院住了3年,被評為乙級殘疾。1984年底,陳俊貴復員回到遼寧老家。
離開新疆后,看望班長的父母成了陳俊貴最大的愿望。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班長犧牲時,他和班長僅僅相處了38天,只知道班長是湖北人,具體哪個縣他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班長的父母呢?原以為可以回部隊找,可當陳俊貴再次回到新疆時,部隊已經不在天山了,具體搬到哪兒,他也打聽不到。
退役后,陳俊貴在老家縣城有了一份電影放映員的工作,又找了一位賢淑的妻子。他本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孰料,一部觸動他靈魂的影片,讓他作出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重大決定。
那是1985年10月,陳俊貴第一次放映故事片《天山行》,講述的正是當年陳俊貴所在部隊修筑獨庫公路時的英雄事跡。看到熟悉的天山,陳俊貴一下子激動起來:那個男主角鄭志同,不就是犧牲的戰友嗎?陳俊貴邊看邊流淚,真想站起來朝黑壓壓的觀眾喊:“電影里演的就是我們部隊!電影里那些人就是我以前的戰友!”
那天晚上,陳俊貴回到家里,悶著頭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妻子看他神情有些異樣,忙問他怎么了?陳俊貴說:“今天放的影片《天山行》,講的就是我們部隊當年修路的事情,我又想我們班長了,要不是他把那個救命饅頭讓我吃掉,我可能正在天山腳下的墓地里躺著呢!可班長讓我去看他的父母,我也沒能做到,我心里有愧啊!”
1986年春天,兒子剛滿1歲,陳俊貴就決定辭去工作,赴天山為班長守墓3年。妻子深知丈夫的脾性,嘆了口氣說:“如果不還這個愿,估計這輩子你都活不好。我和兒子陪你去吧!”
就這樣,陳俊貴和妻子帶著兒子,頂著親人和朋友的不解,懷揣變賣家產換來的幾百元錢,坐上了遠赴新疆的列車。
一家三口千里迢迢來到天山腳下的烈士墓地時,那里還是一片荒蕪。他們在距班長墓碑400米處找了一塊平地,挖了個地窩子,地上鋪上磚,打上土炕,還搭了一個灶臺。附近的山坡,成了他們開荒種地的地方。
到了雨季,陳俊貴家的屋頂上滲著水汽。在這種潮濕的環境里,陳俊貴的腿傷愈發嚴重,家里的重活都落在了妻子一個人肩上。妻子剛過30歲,頭發就花白了。
只要有空,陳俊貴就會走到班長的墳前,為墓地培土,坐下來和班長嘮家常。每年春節、清明和中秋,陳俊貴就會帶著鋪蓋,到班長的墳前守墓,陪班長過個團圓節。
終于,3年期滿,該回家了。妻子開始收拾早已破舊的棉被和滿是補丁的衣服,沒說一句話。4歲的兒子脆生生地問:“爸爸,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陳俊貴默默地點了點頭,抱起兒子,走出了家門。走了10分鐘,陳俊貴覺得腿越來越重。他把兒子放下,猛地回頭又朝著班長墓地跑去,撲通一聲,跪在墓前失聲大哭。
妻子和兒子也回來了。妻子說:“你要實在舍不得這里,我們就留下吧!”說著,又把收拾好的行李一個個抱回家里。
又是6年過去,二女兒和小兒子也相繼出生。陳俊貴為戰友守墓的事被新源縣領導知道了,他們很感動,給陳俊貴一家落實了戶口、分了田地,并讓他們搬到鎮上去。陳俊貴和妻子商量后,搬到了那拉提鎮,這里離墓地不太遠,可以經常過來清掃墓地。
一生守護
守墓這么多年,陳俊貴從沒停止過對當年部隊的尋找,可都沒有結果。
無奈之下,他只得往各部隊寫信。只要有了一點積蓄,他就會外出尋找當年的部隊。10多年間,陳俊貴的足跡遍及江蘇、四川等六個省,仍然未能如愿。
兒子陳小弘長大后,本想考大學,卻被父親逼著參了軍,離開家門那天,他固執地沒有和父親說一句話。入伍后,他才理解了可貴的戰友情,理解了父親為戰友守墓的舉動。
陳小弘也沒忘記幫助父親尋找部隊。一天,他從武警交通第二總隊的幾名戰士那里得知,這個部隊是由其他部隊改編合并而成的。進一步打聽后,陳小弘了解到這個部隊有一部分人就來自父親當年所在的部隊!
得到這一消息,陳俊貴激動得淚流滿面,一口氣跑到班長墳前,對班長說:“這一回,我一定要找到你的父母和家人。”隨后,他給總隊打電話,請求部隊幫助尋找班長家的地址。
通過尋訪當年的老同志和查找原部隊檔案,政治部的工作人員幾經輾轉,終于找到了鄭林書烈士家鄉的具體地址:湖北省羅田縣白蓮鄉上馬石河村。
2005年10月,總隊政治部干事陪同陳俊貴到湖北省羅田縣尋找鄭林書的親屬。臨行前,陳俊貴再次來到班長墳前,流著眼淚說:“班長,我就要隨戰友到你的家鄉看望兩位老人了,到時,我一定把他們接到新疆,伺候他們安享晚年。”
經過兩天的行程,在眾多熱心人的幫助下,陳俊貴終于見到了班長的親人。遺憾的是,鄭林書的父母都已去世,陳俊貴緊緊拉住鄭林書的姐姐和弟弟的手,哽咽著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陳俊貴來到鄭林書父母墳前,為兩位老人點了一把香燭,灑下三杯清酒,跪倒在墓前放聲大哭:“我是班長共患難的戰友,也是你們的兒子。今天尋到這里來,還是沒有見到你們,這叫我如何向班長交代?”
從湖北回來后,陳俊貴多方奔走,并拿出自己僅有的2萬元積蓄,加上兒子參軍后積攢的5000元,上交給了伊犁州民政局,希望能整修當年的喬爾瑪革命烈士陵園。
陳俊貴的舉動感動了部隊領導和當地政府。軍地單位共同投資,把陳俊貴的班長鄭林書及散落四周的烈士墓遷到一起,建成了喬爾瑪革命烈士陵園。陳俊貴一家也搬到了陵園內,他被邀請成為陵園唯一的守墓人。
斗轉星移,陳俊貴在天山守墓已40年。陳俊貴說,這些年來,他最對不起的是妻子,頭發全白了;還有遠在老家的父母,自己未能盡到為人子的孝心,心里很歉疚。但對于給班長和戰友守墓,陳俊貴表示無怨無悔:“班長和許多戰友長眠在這里,我要為他們守一輩子墓。”
文/綠 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