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偉:擔桿島,一個老兵的三十六年守望
【簡介】劉清偉,中共黨員,1966年出生,1985年入伍,1990年退役,廣東省珠海市淇澳-擔桿島省級自然保護區保育員和護林員。
他退役時放棄珠海市區的工作機會,參加自然保護區工作。經過不懈努力,島上獼猴從不到300只,繁育至近3000只,成為我國南端最大的獼猴群落。他多次冒著生命危險守護珍稀植物,和隊友們抓獲不法分子160多名,追回被盜挖的羅漢松、黃楊等珍貴植物2000多棵,為國家挽回上億元經濟損失。2013年榮獲全國道德模范稱號,2019年獲評全國模范退役軍人,2021年獲評全國“最美退役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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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離退役還有半年,部隊領導問劉清偉:“愿意繼續服役轉志愿兵,還是去保護區當職工?”
彼時,廣東省成立擔桿島獼猴自然保護區,要從部隊挑選精兵,一是因為島上盜獵偷獵、盜采盜伐珍稀動植物行為猖獗;二是因為該島荒涼閉塞,生活環境異常艱苦。
“服從組織安排!守好島,不給部隊丟臉。”這擲地有聲的諾言,一踐行就是30多年。
30多年來,他的行程加起來可繞地球五圈半。他遭遇過大蟒蛇,從30米高的懸崖墜落,兒子在島上高燒半月落下腦癱,父母去世未能在身邊盡孝……
對家人,他虧欠一生
1989年10月2日。47海里的行程,顛簸了8小時,途中翻江倒海般地吐,才到了擔桿島碼頭。同他一起上島的,還有年長一歲的班長羅家福。
擔桿島由7座山峰連成一線,海拔322米。由擔桿頭、擔桿中、擔桿尾三部分組成,面積13.2平方公里。它雖是省級自然保護區,卻如白紙一張,所有難題要靠這兩位“拓荒者”自己解決。
這座島只有部隊撤防時留下的石頭房,破敗不堪。沒有照明,喝很遠的山溝沉淀水,買米糧要去8公里外,去一趟挑120斤,肩膀磨掉層皮,雙腳起血泡。沒肉沒青菜,吃難以下咽的油鹽炒飯。頂著烈日辟出的菜地,卻迎來一場八九級的臺風,把菜苗刮得一棵不剩。
1990年,劉清偉正式辦理退役手續,同年他下島求婚。女孩叫潘紅,年輕漂亮,是妹妹最好的工友。
不顧家人反對,潘紅答應了,還偷偷拿出積蓄硬塞給他,讓他把這些作為彩禮錢交到未來岳母手里。同年11月24日,她和劉清偉領了結婚證,在親朋好友詫異的目光中,毅然跟丈夫上島。
然而,看到新房,潘紅驚呆了:沒門,沒窗,一張架子床。她偷偷落了淚。
傍晚,留守島上巡山的羅家福疲憊不堪地回來。因為有肉有青菜,更因為是兄弟的喜宴,羅家福吃得特別飽。劉清偉更是開心,飯后很快睡著。潘紅卻輾轉反側,心中五味雜陳。
第二天,看著兩人匆匆的背影,她釋然了:丈夫是有事業心的男人。她開始幫流動漁民打魚鉤、織漁網,一排魚鉤能掙1元多。
1991年4月,身懷六甲的潘紅依依不舍告別丈夫,經過十幾個小時的輾轉,來到了公婆家。9月21日,潘紅順利誕下一個男嬰,取名傳聰。
劉清偉接到電報,歸心似箭,卻走不開。他寫信給潘紅:真希望團聚的日子早點到來。
潘紅能體會丈夫的心情,趕回海島陪丈夫過春節。當劉清偉在碼頭上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拉著妻子時,激動得直傻笑。
然而沒過多久,孩子高燒。黑夜里,夫妻倆走了3個小時山路,才到了擔桿頭衛生所。醫生回了老家,新來的衛生員束手無策。跌跌撞撞回家已是凌晨3點,孩子手腳抽搐著。挨到天蒙蒙亮,兩人跑到碼頭,等到中午也沒船影。
劉清偉要去山上喂獼猴。潘紅眼中含淚說:“孩子都燒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情去?”
劉清偉說:“就算我心情再不好,工作也還要做啊!”
回來路上,精神恍惚,劉清偉一腳踩空,從山上滾了下來。
天天跑碼頭,天天失望而歸。
半個月后,船來了。走不開的劉清偉萬分痛苦,潘紅只好一個人帶兒子四處求醫。“孩子腦癱了。”這個診斷如同五雷轟頂。
帶著兒子回到老家,潘紅學會了省吃儉用,又找了兼職。
兒子兩歲半時,劉清偉才從島上回來。看見風塵仆仆的丈夫,潘紅鼻子酸楚。看到入睡的兒子,劉清偉心里總會涌出深深的自責。
回島那天一早,兒子淚汪汪地望著他。
第三次團聚時,又過了兩年。每次面對妻子和兒子,他的心里都滿是虧欠。
他同樣虧欠的,還有母親,母親病逝兩個月后,他才收到家里的電報。面朝家鄉,他雙膝跪地……
工作中,他九死一生
劉清偉有一項重要工作是養育獼猴。這工作看似簡單,卻危機四伏。
一次在給獼猴喂食的路上,他猛然聽到頭頂樹枝發出聲響,一條大蟒蛇向他撲來。他一把撕下白襯衫,向蟒蛇扔去,趁蟒蛇撕咬襯衫時,迅速跑開。
還有一次,在黃昏時終于發現了遷徙的獼猴群,他卻踩到了懸崖邊一塊松動的石頭,瞬間墜落,隊友李維西嚇得閉眼叫喊。半空中,他下意識做了個180度轉體,硬把頭和雙腳倒轉過來。懸崖下面裸露的樹枝、海膽刺和貝殼,給了他萬箭穿心般的疼痛。
最危險的,還是面對那些盜采盜挖的不法分子。
這里遠離市區、人跡罕至,為珍稀植物提供了良好的生長環境。尤其是羅漢松,它是南方人心中的名貴樹種,在市場上被炒到幾千甚至上萬元一棵。
一天傍晚,一艘500馬力的大船正在裝運羅漢松,劉清偉駕駛40馬力的小船橫在前面。盜挖者歇斯底里:“讓開,不然撞死你!”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巨浪突然把大船拋起,從劉清偉頭頂掠過。“要不是那個巨浪,我可能就葬身海底了!”
“說不怕死是假的,但當過兵的人,明知危險,也不退縮。”劉清偉說。
為海島,他堅守一生
2005年秋,島上有了柴油發電機,晚上能發電三四個小時,守島人手也增加了。次年春節,他們搬進了新建的二層小樓。
然而,劉清偉的痛風更嚴重了,單位把他換崗至淇澳島紅樹林自然保護區。分別時,獼猴仿佛有預感,有的拉他的手,有的爬到他身上,有的去親他臉,有的扯他衣服。
淇澳島緊靠市區,環境優美。接連幾天,他攜妻帶子在周邊漫步,這是孩子病后一家人難得的快樂時光。潘紅懷疑自己在做夢,可劉清偉夢里念叨的卻是擔桿島的獼猴“阿山”“阿海”的名字。
知夫莫若妻。潘紅說:“清偉,你回島上吧,別折磨自己了。”
回島那天,看到妻子一手打傘、一手推著16歲的兒子,艱難地走在雨中。他意識到,他欠妻子的情和債,這輩子也還不清。
“不一定非要戰爭年代才能成為英雄,和平時期只要認真工作、勇敢生活,也會成為英雄。”每當劉清偉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起老班長這句話,咬緊牙關繼續前行。
如今,擔桿島森林覆蓋率從不足50%增長到96%;共有植物438種、野生動物85種,其中列入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和野生植物名錄的珍稀瀕危野生動植物有13種。獼猴數量發展到近3000只,成為我國南端最大的獼猴群落。
2014年,潘紅攜聰聰上島,她不想兒子越大,父愛越缺失。聰聰看到可愛的獼猴,笑容多起來,看到飛來飛去的小鳥,也會學著張開雙臂。
守清貧,他無悔一生
走進劉清偉家,初秋的陽光透過陳舊的窗欞,灑落在只有58平方米的兩室一廳。房里擺設簡單,陽臺被改成洗菜切菜的地方,廚房是從客廳隔出來的。
這是單位1999年最后一批房改房,他們住4樓,59級臺階見證了潘紅背著兒子上下樓的艱辛。
對于有著“發財”機會的劉清偉來說,通過這份清貧,足以看到他的初心底色。
兒子3歲時本應該做手術,因為年齡小、體質差沒有做。當時兒子每月吃藥要上千元,他工資才三五百元。潘紅硬著頭皮回娘家借,生病也不去看醫生,多年來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2003年,因機構改革,劉清偉下崗了。“我當時才1000元工資,那是全家人的救命錢。”此時他有充足的理由離開,但島上環境令人望而卻步,來了人也不專心。劉清偉又一次站出來,作為返聘人員繼續留守,直到2016年被納入市直雇員,他每月工資漲到6000多元。
一次,不法分子甩給他一大沓錢,說:“劉清偉,你放過我們,我再給你一大筆錢,夠你全家花一輩子。”
可劉清偉不為所動。很多人說他傻,在島上拼死拼活,為國家創造了那么大的社會價值,應該跟組織反映一下,緩解一下生活壓力。
但他說:“我是退役軍人、共產黨員,開不了這個口。”
珠海三屆市委書記上島慰問,問他有什么要求,他脫口就是為隊友圍網種菜、解決宿舍和堤壩安全等,絲毫沒提自己的困難。
電梯房是聰聰的心愿。訪談中,他在一旁靜靜地坐著,有兩次蹦出只言片語,仔細辨聽是“房”,通過潘紅“翻譯”是電梯房。說到這三個字,聰聰笑個不停。
采訪中,我一直在觀察這個不幸又幸運的孩子,他常因腰突然無力而摔跤,有時在地上爬,膝蓋磨出厚厚的繭子……
每當此時,劉清偉夫婦都會把他扶起。一家人漫步在島上的林間,聰聰總會笑著走在父母中間……
?文/葉婷婷 常子健